楔子第一章 老乔的账本乔正山六十三岁那年秋天,做了一件让整个纺织厂家属院都没想到的事——他把一个叫赵春梅的女人领进了家门,说往后就搭伙过日子了。消息传开之后,棋牌室里的老伙计们炸了锅,说老乔闷声不响地干了件大事。

我63岁,搭伙后女方吃住我家,每月只出300生活费,有必要继续吗

楔子

第一章 老乔的账本

乔正山六十三岁那年秋天,做了一件让整个纺织厂家属院都没想到的事——他把一个叫赵春梅的女人领进了家门,说往后就搭伙过日子了。消息传开之后,棋牌室里的老伙计们炸了锅,说老乔闷声不响地干了件大事。老乔也不解释,只是嘿嘿笑了两声,把存折往衣服内侧口袋里一揣,该下棋下棋,该遛弯遛弯。

赵春梅比他小五岁,五十八,老伴走了七年,有一个儿子在外地打工,一年到头也不回来一趟。她是跟着广场舞队认识的,跳了几个月,老乔发现这个女人爱笑,笑起来眼睛弯弯的,干活利索,说话也直爽,不拐弯抹角。两个人处了半年,老乔觉得她人不错,就提了搭伙的事。赵春梅犹豫了几天,答应了。

搬进来那天,老乔特意去菜市场多买了两个菜,把茶几上那个用了十几年的玻璃烟灰缸刷得干干净净,摆在赵春梅带来的那盆兰花旁边。赵春梅的东西不多——两个蛇皮袋,一个旧行李箱,几盆花,还有一台老式缝纫机。老乔帮她搬缝纫机的时候差点闪了腰,嘴上说没事没事,心里却挺高兴。他一个人在这套两室一厅的老房子里住了八年,老伴走了以后再没人跟他说过“吃饭了”、“天冷了多穿点”、“你的袜子破了该补了”。现在屋里多了个人影,连电视机的声音都好像没那么单调了。

搭伙第二个月,赵春梅跟他商量生活费的事。

那天吃完晚饭,赵春梅把碗筷收进厨房,擦了擦手走出来,在老乔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。她的表情有些局促,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围裙的带子。

“老乔,我跟你说个事。我退休金不高,一个月就两千出头。那边儿子我也不好意思开口要。以后我每个月出三百块生活费,你看行不行?剩下的你担着点。我心里有数,不会让你白担的。”

老乔端着茶杯的手停了一下。三百块。他心里飞快地算了一笔账——每个月的菜钱、水电、物业、煤气,零零碎碎加起来怎么也要两千多。三百块确实不算多。但他看了一眼赵春梅那张小心翼翼的脸,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。他这个人一辈子不擅长跟人计较,觉得搭伙过日子嘛,图的是有个伴,又不是做生意。只要人好,钱多钱少有什么关系。

“行,三百就三百。”老乔端起茶杯喝了一口,“不过我有个条件。”

“什么条件?”赵春梅抬起头看着他。

“你做的红烧肉不能少。上个月你做了三次,这个月至少也得三次。”

赵春梅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,眼睛弯成了月牙:“行。你想吃我就做。五花肉要挑肥瘦相间的,太瘦了柴,太肥了腻。我明天去菜市场给你挑。”

日子就这么过下去了。赵春梅每天六点半起来熬粥,老乔七点起来洗漱,两个人坐在铺了格子桌布的小方桌前吃早饭。收音机里放着早间新闻,窗外传来楼下晨练老人们打太极的音乐声。上午老乔去棋牌室跟老张头下棋,赵春梅在家收拾屋子或者去跳广场舞。下午两个人一起去菜市场买菜,晚上赵春梅做饭,老乔洗碗。日子过得平淡,但老乔觉得挺知足——至少比一个人对着电视机吃泡面强。

但他没想到,这种平淡的日子没过多久,就被一张小小的记账纸打破了。

那天下午老乔在棋牌室跟老张头下棋,老张头随口问了一句:“老乔,你跟春梅搭伙,生活费怎么算的?AA吗?”

“她一个月出三百。”老乔随口答道,眼睛盯着棋盘。

“三百?”老张头手里的棋子悬在半空中,脸上的表情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,“你家一个月吃喝拉撒怎么也得两千多吧?三百够干嘛的?我说老乔,你这不是搭伙,你这是做慈善。”

旁边观棋的老李头扶了扶老花镜,慢悠悠地补了一句:“老乔,你别嫌我多嘴。搭伙这种事,一开始规矩没立好,后面有的是麻烦。三百块钱现在能干什么?去超市买两袋米一桶油就没了。我这么说吧,一个人一个月吃饭都得好几百,两个人大几百小一千是正常的。她出三百,剩下的全是你扛。你是退休金高,但那也是你一辈子的血汗钱,凭什么全搭进去?”

老乔被他们说得心里有些发闷。他不是不知道三百块少,只是不愿意去细想。但现在被人当面点破了,想装糊涂也装不下去了。

那天傍晚回家的路上,老乔走得比平时慢。家属院里的路灯坏了两个,物业一直没修,他摸着黑一步一步地走,脑子里反复转着老张头那句话——“你这不是搭伙,是做慈善。”他想起上个月交电费的时候,赵春梅说她来交,他摆了摆手说不用,一个人全交了。上上周去超市,买了三百多的东西,赵春梅说她来付,他又说不用。当时他没觉得有什么,现在回想起来,好像每次赵春梅要掏钱的时候都被他挡了回去,挡着挡着就成了习惯。

习惯是件很可怕的事。它让你在不知不觉中接受了原本不该接受的东西,等你反应过来的时候,已经成了理所当然。

回到家,赵春梅已经把晚饭做好了。红烧肉、清炒油麦菜、番茄蛋汤,两菜一汤摆在小方桌上,冒着热气。赵春梅系着围裙在厨房里擦灶台,听到他进门的声音,头也没回地说了一句“回来了?洗手吃饭”。

老乔洗了手坐在餐桌前,看着那盘红烧肉——五花三层,肥瘦相间,酱色红亮,上面撒了几颗翠绿的葱花。赵春梅做红烧肉确实有一手,比外面馆子里的还好吃。他夹了一块放进嘴里,肉炖得酥烂,肥而不腻,咸中带甜。他吃着吃着,心里那个疙瘩忽然就松了一些。他想,算了,不就多花几个钱吗?有人说说话,有人做口热饭,比一个人守着冷屋子强。钱是死的,人是活的。

这个念头撑了将近两个月。直到有一天,他在整理抽屉的时候,无意中翻出了自己记账的小本子。

老乔有记账的习惯,是年轻时候在厂里做质检养成的。每一笔开销都记得清清楚楚——菜钱、水电、物业、煤气、宽带、日用品。他翻到最近三个月的账目,一项一项地加起来,又减掉赵春梅给的那份,最后得出了一个让他坐在沙发上半天没动的数字。

不算不知道,一算吓一跳。除去赵春梅每月出的三百块,他自己每个月要多贴将近两千块。这些钱里面,有一部分是固定的——水电煤气宽带物业,这些赵春梅从来没主动提过分摊。有一部分是浮动的——菜钱、日用品、偶尔去超市买点东西。但加起来,不是个小数目。

他把记账本合上,靠在沙发上,看着天花板上那盏老吊灯,发了很久的呆。吊灯的灯泡坏了一个,光线有些暗,照得整个客厅都灰蒙蒙的。他想起老张头那句话,又想起赵春梅每次要掏钱时被他挡回去的样子。他开始问自己一个问题——如果有一天我动不了了,她会像我照顾她一样照顾我吗?如果我没有退休金,她还会留在这个屋里吗?

这个问题他想了很久,没有答案。而真正让他心里那根刺扎得更深的,是几天后发生的一件事。

那天是周末,赵春梅的儿子方志强忽然打电话来了。赵春梅接电话的时候正在厨房里洗碗,老乔坐在客厅里看电视,但电视声音开得不大,他能听见厨房里的对话。方志强说他在外面打工的工地停工了,工资没结,手头紧,想找他妈借点钱周转。赵春梅压低了声音说“妈这边也没什么钱,我给你转一千吧,你省着点花”。挂了电话,她在厨房里站了一会儿,然后擦了擦手走出来,什么也没跟老乔说。

老乔也没问。但他心里那个疙瘩又紧了一圈。你一个月只出三百块生活费,却有钱给你儿子转一千。你自己的钱是你的钱,我的钱就是我们的钱?他不愿意这样想,但这个念头像一颗被埋进土里的种子,一旦发了芽,就很难再摁回去。

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。窗外的路灯光透过没拉严的窗帘缝隙照进来,在天花板上画出一道细长的光斑。他想起老伴活着的时候,两个人的退休金放在一起花,谁也不计较谁的,反正都是家里的。那时候他从来没有算过账,也没有想过谁出多谁出少。但现在不一样了。赵春梅不是他老伴,她只是搭伙的伴。搭伙和夫妻,终究是两回事。夫妻是一体的,搭伙是两个人的。两个人之间,就该有个边界。边界不清,日子久了就会变成一笔烂账。

他翻了个身,把记账本从床头柜上拿过来,又翻了一遍。那上面的数字没有变,但他看它们的时候,心情已经不一样了。一个月三百块。一顿饭三百块不算贵,但一个月的生活费只有三百块,这是真的少。他在心里做了个决定——他要找赵春梅谈谈。

但谈什么、怎么谈,他还没想好。

第二章 老张头的经验

第二天下午,老乔比平时早了一个小时去棋牌室。他需要找人聊聊。

棋牌室设在小区三号楼和四号楼之间的那排平房里,从前是厂里的收发室,厂子倒闭之后被老职工们改成了活动室。屋顶的石棉瓦漏过雨,墙角有常年不散的霉味,但这里是整个家属院里最热闹的地方。每天下午两点以后,麻将声、象棋声、老头们扯着嗓子争论谁输了谁赖账的嘈杂声能传出半条街。空气里弥漫着廉价烟草和浓茶混合的气味,偶尔还飘进来隔壁厨房里煎带鱼的油烟。

老乔到的时候,老张头已经摆好了棋盘,正一个人在那儿摆棋子玩。看到老乔进来,他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,又看了看老乔的脸色,把刚端起来的搪瓷缸子放下了。

“老乔,今天怎么来这么早?脸色还不好看。跟春梅吵架了?”

“没吵架。就是心里有点事,想找你聊聊。”老乔在棋盘对面坐下来,把拐杖靠在桌边。

老张头把象棋棋盘推到一边,给老乔倒了杯茶。茶是那种最便宜的茉莉花茶,几块钱一大包,泡出来的茶汤黄澄澄的,香气倒是很足。“说吧。是不是你上次说那个三百块的事?”

“就是那个事。”老乔端起茶杯喝了一口,放下杯子的时候手有点犹豫,“老张,你觉得三百块少不少?”

“少不少你自己心里没数?”老张头是个直性子,说话从来不拐弯,“我上次就跟你说了,三百块现在能干嘛?你去超市买一桶油、一袋米、两把青菜就没了。你家的菜钱一个月多少?你自己算过没有?”

“算过。光买菜一项,一个月就要七八百。”老乔说。

“那不得了。水电煤气物业宽带,这些加起来怎么也得四五百吧?日用品、洗衣液、卫生纸,一个月怎么也得一两百吧?你算算总共多少?”

“大概两千出头。”

“她出三百,剩下的全是你出。你一个月退休金才四千多,搭进去一半。”老张头用手指在桌上画了个圈,“老乔,你知不知道咱们小区里搭伙的,一般生活费怎么算?”

“怎么算?”

“大部分是AA,各出一半。有的是按退休金比例分摊。最少最少的,也是女方出个六七百,男方多出一点。你倒好,让人家出三百,你自己扛大头。你是退休金高,但你也得为以后想想——万一你生个病住个院,手里没点积蓄,到时候怎么办?靠那三百块救命?”

老乔不说话了,低头看着棋盘上那些刻着“车马炮”的棋子。棋子被磨得油光发亮,不知道被多少人摸过了。他想起自己上次住院还是三年前,胆结石手术,住院五天花了三万多。那时候老伴还在,医药费两个人一起扛。如果以后再住院,赵春梅会出钱吗?还是会说“咱们只是搭伙的,我不能替你担这个”?这个问题他从来没有问过自己,但现在它像一块石头压在心上,沉甸甸的。

老张头看他沉默,叹了口气,语气放缓和了一些。他跟老乔认识几十年了,从进厂就在一个车间,他知道老乔这个人脸皮薄,不擅拒绝,遇到为难的事就自己憋着。

“老乔,我跟你说个事。你知道咱们小区老陈吧?就三号楼那个,去年搭伙的那个。他刚开始也说无所谓,女方不出钱他全包。结果半年不到,女方她儿子来借钱,借了两万没还。后来女方生病住院,他跑前跑后伺候了半个月,垫了一万多医药费。出院以后女方拍拍屁股走了,说是儿子接她去外地养老。老陈现在一个人坐在家里,想起来就后悔,说当时不该把规矩立得太松。”

“还有这种事?”

“多了去了。”老张头压低声音,像是在讲什么机密,“我不是说春梅一定这样,但搭伙这种事,一开始的规矩太重要了。你松一尺,她就能进一丈。不是她坏,是人性就是这样——你给的越多,她越觉得理所当然。等你想收的时候,她反而会觉得你小气。所以你现在就得把规矩立好,每个月生活费她该出多少出多少,大钱怎么摊、小钱怎么算,都说明白。你不好意思说,就等着以后麻烦找上门。”

老乔沉默了很久。棋牌室里另一桌麻将哗啦哗啦地响,老李头在那边喊了一句“自摸”,惹得旁边几个人一阵笑骂。墙上的老挂钟嘀嗒嘀嗒地走着,声音不大但很清晰。

“可是,我都答应她三百了。现在反悔,是不是不太地道?她会不会觉得我出尔反尔?”老乔终于开口了,声音里带着明显的纠结。

“老乔,你这个人就是心太软。”老张头摇了摇头,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大口茶,“答应了她三百,当时是因为你没算清楚账。现在账算清楚了,发现三百块确实不够,这叫什么出尔反尔?这叫实事求是。你找个机会,把账本摊开给她看,说清楚每个月的实际开销是多少,她出三百确实差得远。她要是通情达理的人,自然会明白。”

老乔点了点头,但心里还在打鼓。他把搪瓷缸子里最后一口茶喝干了,站起来跟老张头说了一声明天再来下棋,然后拄着拐杖慢慢走回家。家属院里的路灯还是坏的,但他这次走得更慢,脑子里还在反复回味老张头的话——“你松一尺,她就能进一丈。”“不是你坏,是人性就是这样。”他想了一路,最后决定今天先不说,等自己把思路理清楚了,再把账本摊开跟赵春梅好好谈一谈。

推开家门的时候,赵春梅正坐在沙发上择菜。茶几上放着一把韭菜,旁边是个洗菜盆,电视里放着戏曲频道,正在播《朝阳沟》。她看到他进来,抬头笑了一下:“今天回来得比平时早。晚上吃韭菜盒子,我刚和好面了。”

“韭菜盒子好,我爱吃。”老乔在沙发上坐下来,看着她择韭菜的手。那双手粗糙但灵巧,把韭菜根上的黄叶一根一根地择掉,动作又快又准。

“你怎么了?看着有心事的样子。”赵春梅停下手里的活,抬头看了他一眼。

“没事,就是今天跟老张头下棋,输了好几盘,心里不痛快。”老乔撒了个谎。

“下棋嘛,输赢正常。改天你赢他几盘就高兴了。”赵春梅没有怀疑,继续低头择她的韭菜。

老乔靠在沙发上,看着赵春梅的侧脸,心里想说的话在嘴里转了好几圈,最终还是咽了回去。

第三章 儿子的电话

生活费的事还没找赵春梅谈,老乔自己的儿子先找上门来了——不是人上门,是电话上门。

乔家明在电话里问了几句家常之后,忽然问了一句让老乔心里一紧的话:“爸,你跟赵阿姨搭伙以后,家里的开销怎么算的?”

老乔握着手机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。他儿子平时不怎么过问他生活上的事,忽然问到这个,肯定不是随口一提。他犹豫了一下,还是照实说了:“她一个月出三百。”

“三百?”乔家明在电话那头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,语气和那天老张头的反应如出一辙。然后电话那头沉默了。那种沉默不是没听清的沉默,是被噎住的沉默。过了好一会儿,乔家明才重新开口,声音里多了一种老乔很少在儿子身上听到的东西——那是一股压着的火。

“爸,我今天打电话来,是因为我一个朋友跟我说了些话。他住你们隔壁小区,他妈跟赵阿姨一起跳过广场舞。他跟我说,赵阿姨在广场舞队里跟人说过一句话,说她现在住在你那儿特别划算,一个月只花三百块钱就有吃有住,比租房便宜多了。爸,你自己听听这话,你心里什么感受?”

老乔愣住了。窗外有只麻雀叽叽喳喳地叫着,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刺耳。赵春梅在厨房里洗碗,水龙头哗哗地响着。他张了几次嘴,最后一句话也没说出来。他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——不是愤怒,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难受。

“我本来不想跟你说的。但我越想越替你觉得不值。”乔家明的声音还在继续,“妈走了这些年,你一个人不容易。你想找个人搭伙我不反对,但你得找个真心实意对你的。她跟你说每月出三百的时候,你没想过她是在占你便宜吗?她把你这儿当成廉租房了,你知不知道?”

“她对我挺好的……”老乔说这话的时候底气明显不足。

“对你好?”乔家明的声音拔高了半度,“爸,你对人好的标准也太低了。每天给你做饭就叫对你好?你供她吃供她住,一个月贴她两千块,她做几顿饭就叫对你好?那你去雇个保姆,保姆也能给你做饭,做得比她还好,你还能挑。你要是把房子租出去一间,一个月也能收千把块房租。现在她每个月出三百块,吃住在你这儿,你却不好意思说什么。你退休金一个月四千出头,自己花两千都紧巴巴的,还要倒贴两千在她身上。爸,你这不是搭伙,你这是在扶贫。”

老乔把手机拿远了一些,深深地吸了一口气。儿子说的话句句都像针,扎在他心上最疼的地方。但他不能反驳,因为这些针扎到的地方都是真的。他每个月的确很紧巴,退休金四千多,除去生活开销贴给赵春梅的部分,到月底基本上剩不下什么钱。他以前没仔细算过这笔账,现在被儿子当面点破了,想装不知道也不行了。

“家明,你让爸再想想。”他说,声音有些沙哑。

“爸,你好好想想。我同事他爸也是搭伙过日子,人家女方每个月出一千生活费,逢年过节还给男方买衣服买烟。你这边倒好,花你的钱,住你的房,还在外面说‘划算’。爸,你老实了一辈子,别老了让人当冤大头。”乔家明说完就挂了电话。

老乔把手机放在茶几上,靠着沙发靠背,闭上了眼睛。厨房里的水声停了,赵春梅擦着手走出来,看到他那副样子,问他怎么了。老乔睁开眼睛看着赵春梅——她穿着那件洗得有些发白的家居服,头发在脑后扎了个髻,围裙上还沾着洗碗时溅上的水珠。她脸上带着关切的微笑,和平时没有什么两样。

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好一会儿,心里翻涌着各种说不清的滋味。他想问她,“你是不是在广场舞队里说过住在我这儿很划算?”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他怕听到答案。如果她说“是”,他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什么。如果她说“不是”,他也不知道该不该信。

“没事,累了。今天跟老张头下了好几盘,脑子转不动了。”他站起来往卧室走去。走到卧室门口的时候,他停了一下,没有回头。

“春梅,明天周末,咱们在家吃火锅吧。”

“好啊,我明天去市场买羊肉片。你想吃什么菜?我多买点生菜和金针菇,你爱吃的。”赵春梅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还是那么爽朗。

老乔推开卧室的门走进去,轻轻关上了门。他没有开灯,在黑暗中坐在床沿上,听着窗外传来的小区中庭里孩子嬉闹的笑声,坐了很久很久。他想起儿子说的那些话,想起老张头说的“你松一尺她就能进一丈”,想起赵春梅在厨房里给方志强转那一千块钱时的沉默。他不知道这些事之间有没有关联,但他知道,他不能再这样糊里糊涂地过下去了。他需要找一个时间,把所有的账都摊开来,当面跟赵春梅说清楚。不管结果如何,总比现在这样憋在心里强。

第四章 试探

周末的火锅吃得很热闹,但热闹底下藏着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疏离。

老乔特意去超市买了赵春梅爱吃的虾滑和蟹棒,还买了一瓶她喜欢的桂花酒。电磁炉咕嘟咕嘟地煮着汤底,白雾升腾,把两个人的脸都蒙上了一层水汽。赵春梅把羊肉片一片一片地涮好夹到他碗里,嘴上还念叨着“多吃点,你都瘦了”。老乔接过羊肉片,蘸了蘸麻酱,低头吃着,心里却在想着怎么开口。

吃到一半的时候,老乔放下筷子,装作不经意地开口了。

“春梅,我最近在琢磨一个事。咱们搭伙也快半年了,每个月的生活费我算了一下,买菜大概八百左右,水电煤气物业宽带加起来四百多,日用品和杂七杂八的也得两三百。总共每个月差不多一千五。你出三百,剩下的我出。我在想,以后能不能稍微调整一下?你每个月稍微多出一点,咱们都轻松些。”

他尽量让语气显得轻描淡写,像是在说一件很小的事。但说完之后他还是紧张地看着赵春梅,等着她的反应。

赵春梅涮羊肉的手停了一下。只有半秒,快得几乎注意不到。然后她把羊肉片放进锅里,用筷子搅了搅,看着翻滚的汤底,没有抬头。

“老乔,咱们当初说好的呀。我退休金就两千出头,还要攒点养老钱,万一以后有个病有个灾的,总不能全靠儿子吧。你知道我那儿子不争气,他自己都顾不上自己。我一个月出三百,剩下的你多担待点。你也知道我这个人,我跟你搭伙不是为了钱,是为了有个伴。你对我好,我心里有数。”

老乔听着这番滴水不漏的话,心里那个被儿子和老张头种下的疙瘩又紧了一圈。她说“当初说好的”——可当初是说好的,但那是因为他没有仔细算过账。她说“不是为了钱”——可她每个月真金白银地省下了房租、伙食、水电,这些加起来比她出的三百块多得多。她说“你对我好”——他确实对她好,但他开始问自己,她对他也同样好吗?她对他是真心的,还是因为他提供了一个比租房还便宜的生活?这个问题他想过很多次,每次都没有答案。

但他没有再追问。他这个人一辈子不擅长逼人,他觉得把人逼到墙角没意思。他把筷子拿起来,夹了一片虾滑放进嘴里,嚼了嚼说“虾滑不错,你多吃点”,然后就把话题岔开了。赵春梅也没有再提,继续往锅里下菜,给他夹肉,嘴上聊着广场舞队里新来的领队跳得怎么样。火锅的热气把窗户蒙上了一层白雾,电视里放着新闻联播,播音员的声音不疾不徐。一切看起来都和平时一样。但老乔知道,不一样了。

又过了一阵子,家里出了件不大不小的事——热水器坏了。

老乔打电话叫了维修师傅,师傅检查了一番说主板烧了,修好要六百块。老乔皱了皱眉。六百块不是小数目,但热水器总不能不修。他跟师傅说修吧,师傅就回去拿配件了。整个过程赵春梅都在旁边,但她从头到尾没有说一句“这钱我来出”或者“咱们一人一半”。

老乔等了一天,等到维修师傅修好走了,等到晚饭吃完碗也洗了,赵春梅始终没有提这件事。他终于忍不住了,放下手里的遥控器,把话挑明了。

“春梅,热水器修了六百块。这个钱,你看是不是咱们一人一半?毕竟热水器你也用。”

赵春梅正在削苹果,手里的水果刀停了一下。她把削了一半的苹果放在果盘里,抬头看着他,表情有些为难。

“老乔,这热水器是你家的呀。要是你以后不搭伙了,热水器还不是你的。我出这个钱,不太合适吧?再说我每个月三百块生活费里,水电费不是也算在里面了吗?”

老乔端着茶杯的手顿住了。他想过赵春梅可能会推脱,但没想到她会用这种方式推脱——“你家的”三个字,像一把钥匙,咔嚓一声打开了老乔心里那扇一直虚掩着的门。原来在她心里,这套房子里的东西分得这么清楚。冰箱是你的,热水器是你的,坏了该你修。她只是住在这里的客人,不是这个家的一部分。

那天晚上,老乔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。他想起儿子说的“她把你当冤大头”,想起老张头说的“你这不是搭伙是做慈善”,又想起赵春梅那句“这是你家的”。他把这几句话翻来覆去地嚼,越嚼越不是滋味。他又拿起床头柜上那本记账本,翻到最新的一页,把今天修的六百块热水器记了上去。记完之后他在旁边打了个括号,里面写了一个字——“独”。

他觉得是时候了。明天,最迟后天,他必须坐下来跟赵春梅把账算清楚。不是为了跟她计较,是为了让自己心里那块石头落地。

第五章 广场舞的真相

事情在一个傍晚发生了转折。不是因为老乔终于鼓起勇气摊牌了,而是因为一次偶然的散步。

那天傍晚老乔一个人出去遛弯。赵春梅说晚上广场舞队要排练新节目,换了新领队之后要求更严格了,不能迟到。老乔也不在意,一个人沿着家属院外面的那条林荫道慢慢走。初秋的晚风很舒服,吹在脸上凉丝丝的,路边的银杏树已经开始落叶了,金黄的叶子铺了一地。

他走到社区广场附近的时候,远远地看到了广场舞队正在排练。音乐声震天响,正是那首《最炫民族风》。赵春梅站在第一排,跳得很起劲,动作幅度大得和平时在家完全不一样。老乔在旁边的长椅上坐下来想歇歇脚,顺便等她排练完一起回家。他坐的位置旁边有一棵大榕树,树冠像一把巨大的伞,把他遮在阴影里。广场那边的人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他。

排练中间休息的时候,赵春梅和旁边一个老姐们走到花坛边喝水。老乔本来想过去打个招呼,但她们说话的声音不大不小,刚好被晚风吹到了他耳朵里。他听到了赵春梅的声音。

“春梅,你现在住老乔那儿,过得挺好吧?我看你气色比以前好多了,脸上都有肉了。”说话的是孙阿姨,赵春梅的广场舞搭档。

“还行吧。”赵春梅拧开水杯喝了一口。

“生活费怎么算的?AA吗?他退休金高不高?”

“他退休金四千多。我就出三百。”赵春梅说这句话的时候,语气里带着一丝老乔从未听过的得意——不是那种捡了便宜的窃喜,而是一种向别人展示自己活得聪明的炫耀。那语气让老乔后脊梁骨一阵发凉。

“三百?三百够干嘛的?他愿意?”孙阿姨的声音充满了惊讶。

“不愿意又能怎样。我跟他说好了的,搭伙的时候就说好了。他一个老头子,还能把我赶出去?他现在离不开我——我每天给他做饭洗衣服,他要是不跟我搭伙,谁伺候他?他请个保姆还得三四千呢。”

老乔坐在长椅上,觉得傍晚的凉风忽然变得刺骨了。榕树的气根在风里轻轻晃动着,像一张巨大的网。他没有站起来,没有走过去质问,只是安静地站起来,拄着拐杖,一步一步地走回了家。他没有等赵春梅一起走。

回到家,他没有开灯,在黑暗中坐在沙发上,两只手撑着拐杖的把手,下巴搁在手背上。窗外是家属院里那棵老槐树的轮廓,被路灯照得模模糊糊。他想起这几个月来赵春梅每天早上给他熬的粥,想起她做的那些红烧肉,想起她洗完碗后端给他的那杯热茶。那些瞬间是真的,他相信。但她在广场上说的那些话也是真的。他想起赵春梅那句“他现在离不开我”,心里涌起一种说不出的悲凉。原来她不是不知道三百块少,她从一开始就知道。她只是吃准了他脸皮薄、不好意思说、离不开她的照顾,所以才敢理直气壮地说出那番话。

他掏出手机给乔家明打了个电话。电话响了很久才接,乔家明的声音有些意外:“爸,这么晚了怎么还不睡?”

“家明,我想跟你说个事。”老乔的声音很沙哑,但他控制着不让它发抖,“你上次说的那个话,爸想通了。这个搭伙,爸不想继续了。”

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。乔家明没有像之前那样激动,而是用一种比平时温和许多的声音说:“爸,你想好了就行。不管你做什么决定,我都站在你这边。你要是需要我回来一趟,我明天就跟领导请假。”

“不用。我自己能处理。”

挂了电话,老乔在黑暗中又坐了很久。然后他站起来,走到厨房里,打开冰箱,拿出赵春梅今天早上给他泡的那杯枸杞水,看了很久。枸杞在杯底泡了一整天,已经胀得鼓鼓的,水的颜色变成了淡淡的橘红。他把水倒了,把杯子洗干净,放回碗架上。然后他走到茶几前,拿出那本记账本,翻到最新的一页,拿起圆珠笔,在上面写了两行字。

“热水器维修六百元,她没出。”

“广场上跟人说——‘他现在离不开我。’”

他把笔搁在桌上,合上记账本,靠在沙发靠背上。头顶那盏老吊灯依旧只亮着一个灯泡,光线昏昏的,照得整个客厅半明半暗。他在等赵春梅回来。

第六章 摊牌

赵春梅回来的时候,看到客厅的灯没开,以为老乔已经睡了。她换了拖鞋走进来,准备去卫生间洗漱,忽然看到沙发上坐着一个人影,吓了一跳。

“老乔?你怎么不开灯啊?吓我一跳。这么晚了你还不睡?不是说了不用等我吗,排练有时候会拖,新的那个藏族舞我老学不会,领队给我加了小灶。”赵春梅说着去摸墙上的开关,声音还是一贯的爽朗。

“先别开灯。我有几句话想跟你说。”老乔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,不高不低,不紧不慢,但和平时不太一样。少了那种随和的温暖,多了某种赵春梅从未在他身上感受过的距离感。

赵春梅放下手里的广场舞扇子,在沙发另一头坐下来。窗外路灯的光透过窗帘照进来,在两个人之间画了一道模糊的界限。她能隐约看到老乔的轮廓,看到他双手交叠放在拐杖把手上,背微微弓着,但没有靠在沙发背上。

“春梅,咱们搭伙半年了。这半年来,我对你怎么样?”老乔开口了。

“挺好的啊。怎么忽然问这个?”赵春梅的声音有些警觉。

“你对我也不错,每天早上熬粥,晚上做热饭,衣服破了帮我缝。这些我都记着。”老乔的声音很平静,像是在陈述一些跟情绪无关的事实,“但是有件事,我今天必须跟你说了。咱们搭伙之前,你说生活费每个月出三百,我当时没有细算。后来我仔细算了算,每个月菜钱七八百,水电煤气物业宽带加起来四五百,日用品杂七杂八两三百,总共下来差不多一千五。你出三百,剩下的全是我在扛。”

他顿了一下。黑暗中赵春梅没有说话,但他能看到她的身体动了一下,像是在沙发上换了个姿势。

“上次热水器坏了我自己修的,六百块,你一分没出。上个月交物业费,我一个人全交了。这些零零碎碎的开销,每个月加起来不是个小数目。我今天不是要跟你算旧账,我是想跟你商量——以后生活费咱们均摊,一个月一千五,各出七百五。大件维修另算。你要是觉得不行,那咱们这个搭伙就没法继续了。”

赵春梅沉默了一会儿。然后她开口了,声音里带着委屈,也带着一丝不满。她这次没有再用那种柔和的、商量的语气,而是带着某种被冒犯之后的反击意味。

“老乔,你今天是怎么了?是不是有人在背后跟你说什么了?是你们家乔家明,还是棋牌室里那些嚼舌根的老头?他们看你过得好就眼红,非得撺掇你跟我闹。咱们当初说好的呀,我出三百,剩下的你出。我退休金就那么点,你又不是不知道。我要是能多出,我早就出了。你忽然要把生活费翻一倍多,我一共就两千出头,出了七百五我还剩下什么?你是不是嫌我了?你要是嫌我就直说,别绕弯子。”

老乔没有立刻接话。他等她说完了,等她以为他会像以前一样让步的时候,才慢慢开口。

“春梅,你今天傍晚在广场上说的话,我听到了。”

这句话像一枚钉子,把赵春梅整个人钉在了沙发上。客厅里的黑暗忽然变得很安静,安静到能听到楼上邻居挪椅子的声音和窗外远处传来的汽车喇叭声。

“你……你说什么?”赵春梅的声音变了,不再是刚才那种委屈和不满,而是一种被抓到了什么的心虚。她下意识地往后靠了一下,整个人缩进了沙发的阴影里。

“你说‘不愿意又能怎样’。你说‘他现在离不开我’。你说‘请个保姆还得三四千’。”老乔的声音依然很平静,但每个字都像是用拐杖头在地板上一下一下地敲出来的,“春梅,我听到了。每一个字都听到了。你今天说的每一句话,我都记在心里了。”

赵春梅沉默了很长时间。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,但发现自己准备好的那些解释在铁一样的事实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。她说那些话的时候没想过会被老乔听到,但她确实说了。现在她想解释,却发现任何解释都像是在雪白的墙上涂油漆——越涂越脏。

“老乔,那是跟老姐妹说着玩的,不是真心的。你别往心里去。我当时就是话赶话,吹了个牛,你不知道孙阿姨那个人,她老喜欢炫耀自己的日子过得多好,我要是不说两句硬气话,她就瞧不起我……”赵春梅的声音从沙哑变成了急切,但老乔打断了她。

“是不是真心的,你自己心里清楚。”老乔拄着拐杖站起来,走到墙边,啪的一声按下了开关。客厅里一下子亮了起来,白炽灯的光照得两个人都有些晃眼。赵春梅下意识地眯了眯眼睛,看到了茶几上摊开的那本记账本——封面上是六个歪歪扭扭的钢笔字,“乔正山记”。

“春梅,我乔正山活了六十三岁,年轻的时候在厂里干质检,眼睛里揉不得沙子。我这辈子什么都吃,就是不吃亏在明处。你今天说的那些话,让我明白了一个道理——你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跟我好好搭伙。你把我这里当成了一个划算的地方。三百块包吃包住,比外面租房便宜太多了。我要是继续留你,我自己都看不起自己。”

他把拐杖换到另一只手上,站直了身体,看着赵春梅。他的眼眶有些红,但没有掉泪。他的目光不是愤怒,不是怨恨,而是一种带着疲惫的释然。

“这个月的生活费你已经出了,我不退。月底之前你搬走吧。你那些东西不多,广场舞队的姐妹来帮你搬的话,半天就够了。”

赵春梅坐在沙发上,脸上青一阵白一阵,像一盏坏了的霓虹灯。她想说什么,嘴唇翕动了几下,最终一个字也没说出来。她站起来,拿起沙发上的广场舞扇子,转身往自己住的北卧室走去。走到卧室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,背对着老乔,肩膀微微耸动着,似乎在哭。

“老乔,我真的不是……”

“晚安。”老乔没有让她说完。他拄着拐杖走进自己的卧室,关上了门。

那扇门关上的声音很轻很轻,但在赵春梅耳朵里,比任何摔门声都响。她站在北卧室门口,看着老乔卧室门缝里透出来的那一线灯光,忽然觉得自己这些天来建立的那些“划算”,被这一声轻响全部击碎了。

第七章 搬走

赵春梅是在一周后搬走的。

搬家的前一天是个阴天,灰蒙蒙的天空压得很低,像是随时要下雨。赵春梅一大早就起来了,没有做早饭,只是静静地收拾自己的东西。她把自己带来的两个蛇皮袋从衣柜顶上拿下来,把衣服一件一件叠好放进去。她带来的那几盆兰花,也已经从阳台搬到了门口,整整齐齐地排成一排。

老乔坐在客厅里,面前的茶几上放着那本记账本。他没有说话,只是安静地看着赵春梅在屋里进进出出地收拾。她的动作很轻,和平时干活一样利索,但今天多了一种说不出的沉闷。那双平时在他面前总是笑眯眯的眼睛,此刻有些红肿。

门铃响了。老乔拄着拐杖去开门,门外站着孙阿姨和赵春梅的另一个广场舞姐妹。孙阿姨看到老乔,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,最后只是点了点头,叫了一声“乔哥”。老乔侧身让开了路。

孙阿姨帮着把阳台上的兰花一盆一盆搬下楼。那个老式缝纫机比较重,老乔还是搭了把手——他帮她把缝纫机抬到楼下的三轮车上。抬的时候两个人都没说话,赵春梅在缝纫机那头,老乔在这头,中间隔着一个沉甸甸的铁疙瘩。

所有东西搬完之后,赵春梅站在客厅中央,环顾了一圈。这是她住了大半年的地方——茶几上的格子桌布是她铺的,厨房窗台上还放着她用的洗洁精,北卧室的窗帘是她换的碎花布。她慢慢把这些自己带来的东西一件件收进最后一个蛇皮袋里,动作很慢,像是在做一个漫长的告别。

她把钥匙放在鞋柜上。钥匙放在鞋柜上,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。

“老乔,这半年谢谢你。我知道你对我好。我那些话,是我说错了。不是话赶话,是我糊涂了。我以为你不会知道,以为能一直这样过下去。对不起。”她的声音有些哽咽,但没有哭出声。

老乔拄着拐杖站在客厅中央,看着她。他看到她眼角那几道深深的鱼尾纹,看到她低头放钥匙时手背上凸起的青筋。他心里某个地方忽然酸了一下,但他没有留她。

“春梅,你走了以后,好好过。”他说,声音有些沙哑,“这半年,你做的那些饭菜,你给我缝的那些衣服,我都记着。你有困难可以跟我说,能力范围内能帮的我还是会帮。但搭伙过日子,不能这样搭。”

赵春梅点了点头,没再说什么。她转过身,拎着最后一个蛇皮袋,跟着孙阿姨走出了门。门在她身后轻轻关上了,没有摔,没有碰,就那么轻轻地合上了。

门关上之后,老乔忽然觉得客厅里变得很安静。不是平时那种安静,是一种一下子空了的安静。茶几上的格子桌布还在,但坐在对面择菜的人不在了。他走到阳台上,那盆兰花开得正好,淡紫色的花瓣在风中轻轻摇晃。他想起赵春梅第一次搬来那天,他把家里的烟灰缸刷得干干净净,摆在她带的那盆兰花旁边。那时候他以为这个屋里有个人影,日子就不会那么冷了。

现在人影走了,兰花没走。他低头看了看那盆兰花,拿起水壶给它浇了点水,然后拄着拐杖慢慢走回客厅,在沙发上坐下来。茶几上还放着那本记账本。他翻开最后一页,拿起圆珠笔,在空白处歪歪扭扭地写了一行字。

“春梅搬走了。兰花没带走。我帮她养着。”

写完他把记账本合上,靠在沙发靠背上,闭上了眼睛。窗外的天空还是灰蒙蒙的,但云层后面,有一线阳光正在努力地往外挤。

第八章 空屋

赵春梅走后的头三天,老乔觉得自己过得还行。终于不用再为生活费的事心里犯堵,终于不用再猜测她在广场上跟人说了什么,终于不用再每天晚上临睡前还在纠结这段关系到底值不值得。他把家里里里外外打扫了一遍,把赵春梅留下的碎花窗帘拆了换成原来那块深蓝色的,把她用过的洗洁精瓶子扔进了垃圾桶。做完这些事之后他在沙发上坐下来,忽然发现屋子安静得有些不习惯。他打开电视,把音量调大了两格。

第五天,他早上起来习惯性地喊了一声“春梅,粥好了没”。话出口才想起人已经走了。他站在卧室门口愣了好一会儿,然后自己去厨房热了速冻馒头,就着昨天剩的凉白开吃完了早饭。

第七天,他在棋牌室跟老张头下棋,老张头说他最近棋风都软了,以前那种步步紧逼的杀气全没了。老乔把棋子往棋盘上一搁说人老了杀什么气,能走动就不错了。老张头看了他一眼,什么都没说。

第十天,问题开始冒出来了。

先是家里的水龙头漏水,滴滴答答地滴了一个晚上,第二天早上厨房地上积了一小滩水。老乔翻出工具箱想自己修,结果拧了半天不但没修好,反而把水龙头拧得更松了,水从龙头底部往外渗。他叹了口气,给物业打了电话。物业说明天才能派人来,他说明天就明天吧,反正我一个人用,不急。

然后是感冒。大概是晚上起来关窗户着了凉,第二天早上就流鼻涕、咳嗽,浑身没力气。他翻出家里仅剩的几颗感冒药吃了,躺在床上睡了整整一天。中午饿醒了,想喝口热粥,厨房里冷锅冷灶,没有人系着围裙站在灶台前回头冲他笑。他打开冰箱,里面只有一把蔫了的青菜和半袋速冻馒头。赵春梅走之后再也没有人早上六点半起来熬粥,再也没有人把鸡蛋剥好了放在他碗边。他蒸了两个馒头,就着一杯白开水吃完了,又躺回床上。

躺了几天,感冒慢慢好了,但家里的事越堆越多。洗衣服的时候洗衣机忽然不转了,他又不会修,只能打电话叫维修师傅。维修师傅来了捣鼓了好一会儿说主板坏了要换,费用五百。他认了,掏了钱。这边洗衣机刚修好,那边卫生间的灯又灭了,他自己不敢爬梯子,只能等物业派人来换灯管。

这些事以前赵春梅在的时候从不需要他操心。水龙头坏了她能修,洗衣机不转了她能鼓捣好,连卫生间的灯管都是她踩着梯子换的。她虽然出钱少,但她在的时候,这个家是有人在打理的。她人一走,这些琐碎的事全都落在老乔身上,他这才意识到自己这大半年来被照顾得有多好。

但这些,他都还能扛。真正让他难受的,是傍晚。

傍晚,是他一天中最难熬的时刻。棋牌室散了场,公园里遛弯的老头们各自回家,他一个人拄着拐杖走回空荡荡的屋子。打开门,屋里是黑的,厨房是冷的,连电视机里那些人说话都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。他坐在沙发上,看着窗外的天色一点一点暗下去,忽然想起了赵春梅在的时候——那时候他进门就能闻到饭菜的香味,赵春梅系着围裙从厨房探出头来说“洗手吃饭”,茶几上永远有一杯泡好的枸杞水。

他打开手机,翻到赵春梅的微信头像。那头像是她自己的照片,穿着一件红毛衣站在一棵银杏树下笑。他看了很久,然后把手机翻过来扣在茶几上。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翻出来看,也不知道自己想做什么。他想跟她说水龙头又坏了,想跟她说今天在棋牌室赢了老张头一盘,想跟她说兰花开了一朵新的。但他什么都没发。

他不是后悔。他只是觉得这个屋子太大了。大到装得下所有的家具和几十年的记忆,却装不住一个人。

第九章 意外的电话

赵春梅搬走两周后的一个晚上,老乔接到了她的电话。手机屏幕上跳动着“赵春梅”三个字的时候,他正在一个人吃晚饭——速冻水饺,蘸了点醋,味道寡淡。他犹豫了几秒钟,擦了擦手,按下了接听键。

“老乔,是我。”赵春梅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过来,有些沙哑,和平时不太一样。

“嗯。你还好吗。”老乔放下筷子,靠在椅背上。

“还好。我现在暂时住在孙姐家客厅里,就是咱们广场舞队的孙姐,你认识的。她说让我先住一阵子,等找到合适的房子再搬。”赵春梅的声音带着一丝勉强撑出来的轻松,但老乔听出了底下的沙哑。

“住孙姐家?你怎么不住你原来的房子?”老乔问。

“我原来的房子租出去了。”赵春梅说,“当初搬去你那儿的时候,我想着省点钱,就把房子租给了一个远房亲戚。合同签了两年,租金一年一付。现在想搬回去也回不去。我儿子那边我也不想去——他在外地租的是单间,我去了没地方住。租房子的话,你也不是不知道,咱们这边最便宜的单间都要七八百一个月,还要押一付三。”

电话那头忽然传来一声很轻的叹气。老乔握着手机,看着桌上的半盘速冻水饺,没有说话。

“老乔,我今天打电话来,不是来求你让我搬回去的。”赵春梅的声音变得更沙哑了,“我是想跟你说,搬出来以后我想了很多。那天晚上你跟我说的话,我每天都在脑子里过。你说我不该说那些话,你说得对。我当时确实是觉得你离不开我,觉得只要我对你好一点、做几顿饭、帮你缝几件衣服,就能抵掉生活费的差距。我现在知道我想错了。”

她停了一下,声音轻下去,轻得像怕惊动什么。

“我在你这儿住了大半年,你对我怎么样我心里全知道。你把南边那间大卧室让给我住,自己住北边那间小的,说南边采光好对我腿脚好。你每次去超市,都不忘给我带一包桂花糖,因为我跟人提过一次说爱吃。我上回腰疼下不了床,你一个人拄着拐杖去菜市场买排骨给我炖汤。这些事我记着,但我从来没跟你说过。”

老乔握着手机的手指慢慢收紧了。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

“老乔,我知道你现在可能不信我说的这些话。你那天说,我不是真心跟你搭伙。我想跟你说——我是真心的。只是我用了错的方式。我把钱看得太重了,把你对我的好当成了理所当然。我自己留着自己的钱,却花了你的钱。这是我不对。”

老乔沉默了很长时间。厨房里的水龙头还在滴水,他还没来得及修。窗外的晚风把阳台上的兰花瓣吹落了一片,悄无声息地飘进了客厅里,落在地板上,像一片淡紫色的雪。

“春梅,你的东西我都给你收好了。北卧室柜子里还有一件你的毛衣,米白色那件,你忘拿了。改天我让老张头给你捎过去。”他开口了,声音很平,听不出情绪。

“老乔——”赵春梅的声音忽然有些急了。

“先这样吧。”老乔打断了她,“你现在住的地方还方便吗?有什么需要帮忙的,可以跟我说。”

“老乔,我不是要你帮忙。我是想问你一句话。”赵春梅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认真,没有了刚才的沙哑,也没有了那种小心翼翼的试探,“如果以后我每个月出七百五,你愿不愿意让我回去?”

老乔愣住了。他没想到她会主动提这个。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摸了摸桌上那本记账本,纸页上的每一个数字都在提醒他——水龙头还漏水,洗衣机刚修好,卫生间的灯还不亮,下个月物业费还没交。但他心里也有另一个声音。那个声音很轻很轻,但他听得到——她想回来了。她愿意改。七百五不是重点,重点是她主动说出口了。

“你让我再想想。”他说。

“好。我等你。”

挂了电话,老乔靠在椅子上,看着窗外黑沉沉的夜空发了很久的呆。夜风从阳台上吹进来,带着桂花清淡的甜香。他低头看了看记在账本上的那一行数字,又抬头看了看窗外赵春梅留下的那盆兰花。兰花在晚风里轻轻摇晃着叶子,好像在看着他在等他的答复。

第十章 再谈

赵春梅的电话挂断之后,老乔在餐桌前坐了很长时间。速冻水饺已经完全凉了,醋碟里的醋也干了,他浑然不觉。

他拄着拐杖慢慢走进北卧室——赵春梅搬走之前住的那间。门推开,里面空荡荡的。床上的碎花床单被她带走了,只剩下他原来的那块旧垫被。衣柜敞着门,里面空空荡荡的,连衣架都没剩几个。唯一还留在屋里的是床头柜上那半瓶没用完的花露水,还是夏天的时候赵春梅自己买的。她说蚊子喜欢咬他,他不需要花露水因为他皮厚,她就笑,一边笑一边把花露水喷在他脚踝上。

他拿起那个花露水瓶,拧开盖子闻了一下。六神的,老牌子,味道冲得很,但他觉得好闻。

他走出北卧室,又走到阳台上。赵春梅留下的那盆兰花正开着,淡紫色的花瓣在夜风里轻轻摇曳,叶片油绿油绿的,一看就是被精心伺候过的。花盆是老乔去年买的一个紫砂盆,旁边还有一盆君子兰,也是赵春梅在的时候帮着一起养的。

“兰花没死。”他喃喃自语了一句。然后把水壶放下,拄着拐杖走回客厅,坐下来,拿出手机,给赵春梅发了一条微信——“明天下午,你来一趟吧。”

发完他把手机放在茶几上,心跳得有些快。六十三岁的人了,此刻竟然像个小伙子一样有些紧张。

第二天下午,赵春梅来了。她站在门口,手里拎着一袋水果,身上穿着那件米白色的毛衣——就是那天老乔说忘拿的那件。她没有提前进来,而是站在门口,等老乔说进来才换了拖鞋走进去。

老乔指了指沙发让她坐。茶几上铺着那块赵春梅留下的格子桌布,上面放着两杯刚沏好的龙井,是前几天老李头给的,说是他儿子从杭州带回来的。赵春梅在沙发上坐下来,两只手捧着茶杯,低着头。她今天没有化妆,头发比上次见时白了一层,人也瘦了一些,颧骨比之前更明显了。

“春梅,我今天叫你来,是想把话说清楚。”老乔在她对面坐下来,把拐杖靠在沙发扶手上,然后拿起茶几上那本记账本,翻开,“上次你走了以后,我重新算了一下账。每个月菜钱大概八百,水电煤气物业宽带加起来大概四百多,日用品和杂七杂八的大概两百。总共下来一千四左右。如果你每个月出七百,剩下的我出。大件的维修——比如热水器、洗衣机这些——按实际情况另算。你同意的话,咱们就立个字据。”

赵春梅抬起头看着他,眼眶红了。“我同意。上回跟你说的七百五,是我仔细算过的。七百也行,我不争这五十。大件维修,该我出的我一分不少。老乔,这些天我住在孙姐家客厅里,每天晚上都在想咱们搭伙这大半年的日子。我觉得我做得不好。”

“哪里不好?”老乔看着她。

“我把你的好当成理所当然了。我觉得给你做几顿饭就是对你好了,却忘了你替我扛了那么多开销。我在外面说的那些话,是我糊涂。我这个人,嘴不好,有时候为了在别人面前要面子就什么话都敢往外说。但你是我遇到的,对我最真心的人。”赵春梅的声音沙哑但很稳,眼神没有躲闪。

老乔沉默了一会儿。他低头看着茶几上那两杯冒着热气的龙井,茶叶在杯子里慢慢地旋转着,漂上来又沉下去。然后他站起来,拄着拐杖走到阳台前,背对着赵春梅站了很久。他能感觉到她的目光正看着自己的后背,那目光很轻,像一片落在肩膀上的花瓣。

“春梅,你走了以后,我过得很不好。”他终于开口了,没有回头,声音有些发涩,“家里乱成一团。水龙头坏了没人修,洗衣机坏了没人弄,我感冒了躺在床上一天没人管。这些事以前都是你在做。我以前没觉得。你走了以后,我才知道你在的时候这个家是什么样子。”

他转过身来看着赵春梅,赵春梅正用纸巾擦着眼睛。她的泪滴在格子桌布上,洇开一个小小的深色的圆。

“但是你不在,我一个人吃速冻水饺,也觉得没什么意思。不是因为没人做饭,是因为没人说话。没人跟我说‘吃饭了’、‘天冷了多穿点’、‘你的袜子破了该补了’。一个人不是活着,是熬着。”

“老乔,别说了……”赵春梅的声音哽咽了。

“你让我说完。”老乔拄着拐杖往前走了半步,站在赵春梅面前,“你要回来,我有个条件。不是生活费多少,是以后咱们俩之间,有什么话都摊开来说。你觉得我哪里做得不好,直接告诉我。我觉得你哪里做得不对,也直接告诉你。咱们都这把年纪了,经不起猜来猜去、绕来绕去。行不行?”

“行。”赵春梅用力点了点头,眼泪从下巴上滴下来,“以后我不在背后说你了,再也不说了。有什么话我当面跟你说。你的好,我都记在心里。你的钱,我不能再占便宜了。”

老乔从茶几上拿起那张已经写好字据的信纸,递给赵春梅。赵春梅接过字据,从头到尾看了一遍,然后拿起茶几上的圆珠笔,在乙方那一栏签下了自己的名字。签完之后她把笔放在桌上,笔在桌面上滚了一下,被老乔伸手按住了。

“行。明天我去跟孙姐说,搬回来。缝纫机还在她家楼下放着呢,又要麻烦你帮我搬了。”赵春梅站起来,两只手还攥着茶杯。

“缝纫机不急。明天我去帮你搬花。兰花我浇了半个月的水,长出新叶子了,你去阳台上看看。”老乔拄着拐杖往阳台走去,赵春梅跟在他身后,两个人隔着半步的距离。阳光正好,兰花的叶子青翠欲滴。

第十一章 重新开始

赵春梅搬回来的那天,天气格外好。秋天的阳光金灿灿的,照得整个家属院都暖洋洋的。孙姐帮着把兰花一盆一盆搬回阳台上,老张头也来搭了把手——他帮着把那个老式缝纫机从三轮车上卸下来搬上楼,一边搬一边嘟囔着“你们两口子折腾人”。

重新坐在这间客厅里,赵春梅有些局促。她的手不知道该往哪儿放,一会儿摸摸桌布,一会儿摸摸茶杯。

老乔把那张签好字的生活费分摊字据压在茶几玻璃下面,然后用一个旧相框把它框住。相框里原本是一张老乔年轻时在厂里得先进工作者的奖状,现在他把奖状拿出来,把字据放了进去,然后把相框重新摆回茶几上。那个位置,每一个坐在这张沙发上的人都能看到。

“干嘛还要框起来?多不吉利。”赵春梅看了一眼那个相框,表情有些复杂。

“不是不吉利,是记住。”老乔坐下来,把拐杖靠在沙发扶手上,“记住咱们当初是怎么散的,以后就不容易再犯同样的错。这东西不是为了限制谁,是为了给咱俩提个醒——好日子不容易,散了再找回来更不容易。看到了就能想起来,想起来就能珍惜。”

赵春梅看着那个相框发了一会儿呆,然后低下头,用手背抹了抹眼角。

日子重新回到了轨道上。早上六点半赵春梅起来熬粥,老乔七点起来洗漱,两个人坐在小方桌前吃早饭。上午老乔去棋牌室跟老张头下棋,赵春梅在家收拾屋子或者去跳广场舞。下午两个人一起去菜市场买菜,晚上赵春梅做饭,老乔洗碗。

变化是有的。赵春梅开始主动记账了——她也买了个小本子,每一笔开销都记得清清楚楚。水电费单子一来她就主动说这次我来交。上次热水器出问题,维修师傅来修好了,这次是赵春梅主动付的钱,付完之后把收据放在了记账本旁边。

老乔在棋牌室里跟老张头说起这事的时候,脸上的笑容藏都藏不住。老张头说你小子得意什么,不就是人家主动交了个热水器维修费嘛。老乔说不是钱的事,是你有没有被当自己人。以前热水器坏了她说“这是你家的”,现在热水器坏了她主动掏钱修了。这说明她现在觉得这也是她的家了。

老张头笑了一声,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大口浓茶:“我早就跟你说了,规矩立好了,比什么都强。你以前对她太好,好到她觉得那是理所当然。现在她知道你的底线在哪里,也知道你对她不是没要求的。这样反而处得长。你记住一句话——没有边界的好,不是爱,是纵容。”

老乔点了点头。

又一个周末,赵春梅的儿子方志强又打电话来了。这次赵春梅没有躲到厨房里去接,而是坐在客厅里,当着老乔的面接的电话。

“妈,我这边工地又停工了,能不能再借我点钱?两千就行。”

“志强,妈手里确实有些钱,但这些钱是以后要给生活费和你乔叔的。你不能每次都跟妈开口。你自己的日子,你得自己过。上回那一千妈没跟你乔叔说,妈心里一直过不去。以后你自己想办法吧。工地停工你就去找别的活,外卖、快递、保安,什么活不是活。”

挂了电话,赵春梅看着老乔。老乔也看着她。两个人对视了几秒钟,然后同时笑了。

“你刚才说那番话,是真的?”老乔问。

“真的。”赵春梅把手机放在茶几上,“以前我给志强钱,是因为觉得自己欠他的。他从小没爹,我又没给他什么好日子。但现在我想通了——我再给他钱,不是帮他,是害他。再说,我现在不是一个人了。咱们搭伙,我得对得起你。”

老乔没有说话,只是从茶几上拿起茶壶,往她杯子里续了热水。赵春梅端起来喝了一口,看着窗外那盆兰花,阳光透过阳台的玻璃洒在花瓣上,淡紫色的花在微风里轻轻点着头。

晚上吃完饭,赵春梅收拾完碗筷,在沙发上坐下来,手里拿着针线在缝一件老乔的旧衬衫。衬衫袖口的扣子掉了,她找了颗颜色差不多的纽扣,一针一线地往上缝。电视里放着戏曲频道,咿咿呀呀的唱腔在安静的客厅里飘着,老乔坐在她旁边,腿上盖着一条旧毛毯,手里捧着一杯热茶。

“春梅。”他忽然开口。

“嗯?”

“你说咱们这辈子还能活多久?”

“不知道。但不管多久,反正我现在是在这儿,以后也在这儿。你赶我也不走了。”赵春梅头也没抬,继续缝扣子。她把线打了个结,低头用牙把线头咬断了,然后把衬衫翻过来检查了一遍针脚。

老乔没有再说话。他把茶杯放在茶几上,看着电视里那个穿着凤冠霞帔的旦角在台上甩着水袖。窗外传来远处广场上隐约的音乐声,还有楼下小孩嬉闹的笑声。然后他伸手从茶几上拿起记账本,翻到最新的一页,在上面写了一句话——“春梅说,以后也在这儿。”写完之后他把本子合上,重新端起茶杯,嘴角微微弯了一下。

窗外,秋夜的风轻柔地吹过,阳台上那盆兰花在月光下静静地开着,淡紫色的花瓣轻轻摇曳,像在低声说着什么。客厅里,两个花白头发的老人并排坐在沙发上,一个缝着旧衬衫,一个看着老戏曲。电视机里咿咿呀呀的唱腔,终于不再是一个人的声音。

第十二章 冬天过后

冬天来得特别早。十一月刚过,家属院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就全落光了,光秃秃的枝条在冷风里瑟瑟发抖。老乔的腿比从前更差了,左膝盖一到阴雨天就准时发作,走路的时候左腿拖得比从前更明显。每天早上醒来第一件事不是去洗漱,是坐在床边揉膝盖,揉热了才能下床。

赵春梅看在眼里,嘴上不说,但每天早上老乔的搪瓷缸子里都会多泡几片生姜。她说姜是暖的,喝了对腿好。老乔说你怎么跟我妈一样,赵春梅白了他一眼说我不跟你妈一样,我是你搭伙的人,管你是应该的。

冬至那天,赵春梅一早就去菜市场买了新鲜的羊肉和当归,回来炖了一大锅当归羊肉汤。汤炖了三个多小时,整个屋里都是暖洋洋的香气,窗户被蒸汽蒙上了一层白雾,能隐约看到楼下中庭里那个堆了一半的雪人。老乔坐在沙发上,腿上盖着那条赵春梅用两件旧毛衣拆了重新织的厚毛毯,看着窗外纷纷扬扬的大雪。

“春梅,你看外面那雪。今年的雪比去年大。去年这时候我一个人在家,暖气片坏了,冻得我裹着被子看电视。电视里演的什么我现在全忘了。”

“去年这个时候,我还没跟你搭伙呢。”赵春梅从厨房探出头来,手里拿着汤勺。

“所以说,今年不一样。”老乔转过头看着她,嘴角挂着一个淡淡的笑,“今年有人给我炖羊肉汤了。”

赵春梅从厨房端出一碗热腾腾的羊肉汤放在他面前,上面飘着几颗红枣和枸杞,还有几段当归。老乔端起碗,吹了吹气,喝了一口。汤很鲜,羊肉炖得酥烂,入口即化。他连喝了三口,然后放下碗,看着赵春梅。

“有件事我想跟你商量。明年开春以后,我想把咱们家的规矩再改一改。”

“什么规矩?”赵春梅在他旁边坐下来。

“生活费不用你出了。”

赵春梅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。她放下手里的汤勺,表情从不解变成了着急:“老乔,为什么?是不是我上个月电费交少了?还是菜钱我没算对?你跟我说,我能改——”

“不是。”老乔打断了她,“是我觉得,以后不用分那么清楚了。这半年来你做的这些事,我都看在眼里。水电费你主动交了,热水器坏了你主动找师傅来修,物业费你也帮着分摊了。家里的吃喝拉撒你样样操心,我的衣服破了是你补,我的腿疼是你揉。你已经把这里当成自己家了。”

他顿了顿,把汤碗放在茶几上。

“我身体不如从前了。今年冬天腿比去年差了很多,上楼得扶着扶手一级一级地挪。以后还不知道怎么样。我这个人,早晚得靠你照顾。所以我想好了——以后家里的开销,我的退休金全放公共钱包里,你的退休金你自己留着。你把钱攒着,万一哪天我走了,你也不至于手头紧。”

“那不行!”赵春梅站起来,声音一下子拔高了,“老乔你这是要把我当保姆?你退休金全拿来养家,我自己留着自己的钱——你让我心里怎么过得去?咱们当初说好的一人一半,你凭什么一个人全扛?”

“不是保姆。”老乔的声音很轻,但很稳,“是伴。老伴的伴。你现在每个月出钱,是怕亏欠我。可我告诉你,你每天给我熬的粥、炖的汤、缝的衣服、揉的膝盖,这些不是用钱能算清楚的。你出了力,我就该出钱。咱们俩都不亏欠谁。”

“可是——”

“春梅。”老乔握住她的手,他的手粗糙干裂,但很温暖,“你不是会算账吗?你算算——你每个月给我揉膝盖值多少钱?给我缝衣服值多少钱?半夜我咳嗽你起来给我倒水值多少钱?这些你都没算过吧?你只算了你出的生活费,没算过你出的力气。”

赵春梅张了张嘴,眼眶红了。她想反驳,但发现自己准备好的那些话在老乔面前一句都说不出来。她想说这样不对这样不公平,但老乔把话都说完了,每一个字都堵在她的退路上。

“所以以后生活费不用你出了。你的钱你留着。等开春天气暖和了,咱们俩去银行,我把我那张工资卡里的定存解了,一部分转到你名下。不是给你花的,是你帮我保管的。万一我先走,你有个保障。”老乔的声音从平稳变得有些发抖,但他硬撑着把话说完了。

赵春梅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。她把脸埋在老乔的肩膀上,肩膀剧烈地耸动着。老乔抬起手,有些笨拙地拍了拍她的后背。窗外的雪还在下,纷纷扬扬地落在家属院那棵老槐树上,落在棋牌室的石棉瓦顶上,落在两个相互依偎的老人窗外的阳台上。兰花的叶子被从窗缝里透进来的冷风吹得轻轻摇晃,但花盆里的土是暖的。

“老乔。”赵春梅从他肩膀上抬起头,用袖子擦了擦眼睛。

“嗯?”

“明天我就陪你去银行。你的钱还是你的,我不要。但你可以把密码告诉我,万一哪天你动不了了,我帮你取。”她的声音还有哭腔,但嘴角已经弯了起来。

老乔笑了。他端起茶几上那碗已经有些凉了的羊肉汤,喝了一大口。汤凉了,但心里是热的。

“行。密码是我生日。倒着念。我告诉过你一次,你大概没记住。”

“我记得。你生日是三月十二号。倒过来是二一三零,四个数字。你上次说过我就记住了。”

老乔看着她,眼睛一眨不眨。然后他把汤碗放下,郑重其事地端起搪瓷缸子,跟她碰了一下:“春梅,咱们这搭伙,算是搭对了。”

窗外,雪还在下,整个家属院都被染成了温柔的白色。棋牌室里老张头大概又在跟谁争输赢,菜市场门口卖糖葫芦的大姐推着车子缓缓经过,楼下有人在喊孩子回家吃饭。屋子里,羊肉汤还在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,电视里戏曲频道还在咿咿呀呀地唱着。而两个头发花白的老人,并肩坐在沙发上,在冬夜里把改规矩的事谈妥了。

(全文完)

注:本文内容源自网络,人物与情节均为虚构,请勿与现实人物、事件关联对号,如有雷同纯属巧合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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